生态修复碳汇认购的司法证成与广东实践——兼论律师在规则构建中的专业赋能
2020年“双碳”目标（2030年前“碳达峰”、2060年前“碳中和”）提出后，我国绿色发展迈入系统性变革阶段，生态司法作为环境治理的重要保障，与“双碳”目标协同推进成为时代命题。最高人民法院《中国环境资源审判（2021-2024）》白皮书将碳汇认购纳入生态修复方式清单，首次从司法政策层面明确其合法地位，为环境司法服务绿色发展明晰了方向。传统生态修复以补植复绿、增殖放流等直接方式为主，实践中渐次暴露质、量、效层面的短板，部分区域因地形条件、生态脆弱性等因素，受损地块无法开展原地修复。广东作为改革开放前沿与生态司法创新示范区，其碳汇认购实践兼具区域实践价值与全国示范意义。梳理现有研究可见，学界对碳汇认购的研究多聚焦福建顺昌、浙江杭州等地案例梳理，或侧重碳汇交易的经济学分析，缺乏对其司法证成的系统性法理阐释，尚未厘清碳汇认购司法适用的正当性基础与法律属性等核心问题。
一、生态修复碳汇认购的司法证成：法理基础与法律属性
（一）法理基础：生态文明思想与修复性司法的双重支撑 碳汇认购的司法适用并非单纯的制度创新，而是植根于生态文明思想、与修复性司法价值追求深度契合的双重法理支撑体系。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中“山水林田湖草沙是不可分割的生态系统”的重要论断，为碳汇认购提供了核心方法论指导。该论断打破传统“要素化修复”的局限，凸显生态系统的整体性与关联性，确立了生态修复的整体逻辑，要求摒弃对受损生态要素的单一补偿模式。碳汇作为生态系统固碳增汇功能的量化载体，其认购行为是通过市场手段弥补生态系统整体功能损失的关键路径。生态系统遭受破坏后，不仅局部要素受损，固碳、水源涵养等全域生态服务功能也会受影响，而碳汇认购能够提升区域碳汇总量，实现生态系统整体功能的动态平衡。修复性司法理念的落地，更让碳汇认购找到司法价值的契合点。传统环境司法以惩戒为核心，依托刑罚、民事赔偿等方式实现处罚目的，却难以从根本上修复受损生态环境，碳汇认购则弥补了这一短板，实现了生态惩戒与环境修复的有机统一。 （二）法律属性：拟制修复与异位同质的双重定位 碳汇认购的法律属性界定是其司法适用的前提，根据其实践特征和法律规范，可以将碳汇认购定位为“拟制修复”和“异位同质”的双重属性。拟制修复的法律内涵来源于替代性修复的基本原理，当直接修复不能实现或者不具备经济合理性的时候，就通过法律拟制把碳汇认购行为视为生态修复义务的履行方式，核心要求就是达到受损生态功能的等量恢复。从修复层次来说，拟制修复属性使得碳汇认购可以满足全链条的修复需求，在基本修复方面，对于森林生态系统受损等情况，用认购林业碳汇来弥补固碳功能的损失，在补偿性修复方面，对于生态修复周期较长的情况，用碳汇认购填补修复期间的生态服务功能缺口，形成全周期的修复保障机制。异位同质属性指的是碳汇认购遵照生态修复的主要策略需求，在无法达成原位同质修复的情形之下，采用异地恢复同类型、同质量的生态服务功能的方式来保证生态修复的实际效果，其核心逻辑是依靠区域生态系统整体平衡来弥补局部生态损害，实现生态服务功能的等效替代。 （三）司法适用的价值正当性 碳汇认购在法律上具有明确的法理依据。第一，解决生态损害赔偿金的管理问题，提高资金的使用效率。传统的生态损害赔偿金存在着管理主体分散、审批程序繁琐、使用透明度不高、资金容易闲置或者偏离修复的主要用途等问题。碳汇认购以构建“判决明确认购要求、责任人定向认购、交易平台监管核销”的闭环管理模式为依托，使修复资金直接对接碳汇项目，从根本上杜绝了资金截留的风险，保证修复资源精准投放。第二，推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，坚持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。碳汇认购的核心价值就是把生态系统固碳的功能转化为可以量化的、可以交易的经济价值，打破生态产品公共物品属性的局限，把生态资源转化为资产。依靠司法引领生态产品价值转化，可以调动市场主体投身生态保护的内生活力，塑造起生态保护同经济发展相互促进的良好互动机制。
二、生态修复碳汇认购的广东实践：特色创新与理论审视
（一）广东实践的发展脉络与类型特征 广东碳汇认购司法实践以问题为导向，以场景拓展为推进路径，大致可以分为起步和拓展两个阶段。起步阶段以林业碳汇、涉林案件修复需求为主要方向，破解传统补植复绿模式在某些区域无法适用的难题，探索“生态管护加碳汇赔偿”复合修复模式，使修复责任由单纯的金钱赔偿转向劳务、价值兼备。拓展阶段碳汇认购和多元生态修复场景融合程度加深，形成多维应用矩阵，在适用范围、修复维度上实现突破，覆盖的场景由原来的单一林业领域扩展到多种生态环境领域。从案件类型上看，形成了刑事为主、民事为辅、公益诉讼为补充的多元结构。刑事案件以生态破坏类罪名的修复衔接为主，民事案件以生态损害赔偿的替代履行为主，公益诉讼案件以碳汇认购全流程监督为主，从而构建起多层次的司法适用体系。 （二）广东实践的三大特色创新 市场化导向是广东实践的突出特点，不同于其他地区的“司法专属碳汇”模式，广东依靠区域碳普惠减排量创建起认购标的体系，该体系核证严格，交易便捷，地域匹配性高，与全国统一碳市场相补充。该模式依靠加强市场流动性、改良成本结构、完备激励机制，很好地改善了碳汇认购的可行性及市场接受度，促使司法修复同市场机制达成深度融合。协同化治理机制的建立又是一个创新点，通过法院、生态环境部门、碳交易平台、林业部门等各方分工协作，形成裁判、鉴定、认购、评估的分工合作体系。各部门依靠信息共享来达成高效衔接，很大程度上提升了碳汇损失计量鉴定的速度和案件审理的效率，创建起跨部门协同修复的制度架构。柔性化执法理念的加入实现了惩戒与激励的平衡，把碳汇认购同责任减免机制联系起来，在刑事领域加强悔罪修复的量刑考虑，在行政领域创建整改与处罚减免的联动机制，在信用领域把认购状况纳入环境信用评价体系，形成多层次的激励约束机制，从而提升市场主体的主动修复意愿。 （三）广东实践的成效与理论局限 广东碳汇认购司法实践取得了较好的成效，构建了市场化协同修复模式，形成可复制样本，有效整合司法、行政与市场资源，塑造多元共治新格局。同时仍存在三重局限：规则层面缺乏省级统一规范，适用标准与流程的区域差异影响公正性；执行层面闭环管理不完善，核销注销衔接漏洞潜藏修复实效风险；认知层面主体规范认知不足、专业人才短缺，制约制度适用的深度和广度。
三、律师在碳汇认购司法规则构建中的专业赋能
（一）规则制定层面：参与地方指引的“法律校准” 律师在碳汇认购规则制定中的核心作用在于通过“法律校准”保障规则合法性与可操作性。针对省级指引缺失问题，推动构建统一适用的体系。明确固碳功能受损案件为核心适用范围，划定排除情形；确立“原地直接修复优先、异地补植次之、碳汇认购最后”的阶梯原则；构建“基础标准+区域系数”差异化核算体系，统一核心测算逻辑和关键参数，制定专项场景指引。同时推进第三方核证机构双资质白名单制度，用资质控制保证核算结果的科学性和公信力。
2025年8月30日，广东珠海淇澳岛红树林湿地保护区地处粤港澳大湾区核心区，总面积超 1000 公顷，红树林面积近 500 公顷，获评“中国十大最美湿地”等称号，是生态修复典范（视觉中国供图）
（二）实务操作层面：全流程的“法律护航” 律师可以依靠专业优势，给碳汇认购提供全流程的法律服务支撑，实现各个法律场景的精准匹配。在刑事辩护领域中，通过委托专业机构开展损失量化评估，建立“碳汇补偿+劳务修复”的复合修复方案，把主动修复和悔罪表现作为辩护要点，实现惩戒和修复的平衡。在民事和行政领域中，帮助责任主体制定合规的碳汇认购方案，协调好整改治理和碳汇补偿的关系，保证修复义务的履行。全程法律参与能规范碳汇认购操作程序，保障责任主体合法权益，改善修复方案的可操作性和执行效果，创建专业司法修复服务体系。 （三）风险防控层面：破解“三大争议”的专业方案 就碳汇认购实践中的质、量、效三个主要争议问题而言，律师可以借助专业服务来创建起全链条的风险防控体系，从而规避法律和生态两方面的风险。从质的疑虑角度来看，核心要弄清楚碳汇认购的适用范围，防范替代性修复的滥用。律师可以对区域实践与全国制度探索的经验进行梳理，从而形成碳汇认购适用边界指导，并明确指出适用和不适用的情景，清楚定义直接修复不可行、碳循环受损、固碳功能破坏等适用的情形，排除无直接关联、直接修复可行及特殊生态功能区等不适宜的情况，从源头上控制适用范围。聚焦修复实效的模糊治理环节，督促司法机关把碳汇项目关键信息嵌入裁判文书，创建登记、核销、注销全流程追溯体系。
四、广东碳汇认购司法实践的完善路径
（一）规则层面：构建省级统一的适用体系 破解碳汇认购区域发展不平衡的核心就是创建省级统一、分类细化的规则体系。首要工作就是制定省级环境资源案件碳汇认购工作指引，确立“三统一”核心原则：统一适用范围，明确固碳功能受损案件的主要适用地位，细化适用与排除情形清单；统一核算标准，采用基础公式加区域系数加场景调整的复合核算方式，结合不同的区域生态特点和情景类型确定差异化的调整系数；统一操作流程，规范损害鉴定、方案审核、碳汇认购、核销注销、效果评估等五个主要环节，规定各个环节的时间要求和责任人。健全配套制度体系以形成治理合力，确定直接修复优先、碳汇认购补充的适用顺序，制定碳价波动的动态调整机制，定期发布典型案例统一裁判尺度，保证制度适用的统一性、公正性。 （二）实践层面：强化“闭环管理”与公众参与 全流程闭环管理机制是提高实践效果的关键途径，应该实现数据可以追溯、成果可以进行评估和责任可以得到追究。创建省级碳汇司法执行平台，打通各部门的数据共享通道，消除信息壁垒，创建碳汇赔偿电子监管账户，保证资金定向流转、全程监管，保障修复资金的安全，规范核销注销程序，明确各个环节的操作标准和时限要求，保证修复责任闭环履行。实行三公开制度，以官方媒体的方式公布裁判依据、执行程序、评定结果等主要信息，提高制度的透明度。健全公众参与机制，成立公众咨询委员会对修复方案进行审核，利用新媒体平台开展云监督，组织开展碳汇司法三进等科普宣传活动，提高公众对碳汇认购制度的认知和参与率，达成多元共治的实践局面。 （三）律师赋能层面：打造“环境法+碳交易”复合型能力 提高律师专业赋能水平需要创建起由培训、协作、实践三者共同构成的提升能力体系。省级律协联合专业机构开展专项培训，实行资格认证与人才库管理，培育“环境法+碳交易”复合型人才；建立律师与技术专家协同机制，整合跨领域资源；通过模拟法庭、课题研究等平台积累实务经验，推动理论成果反哺规则完善，构建起“实践—研究—完善”的良性循环机制。 综上所述，生态修复碳汇认购的司法证成，是生态文明思想与修复性司法理念深度交融的结果，具有拟制修复、异位同质的法律属性，可以为直接修复困境提供替代方案，具有破解赔偿金闲置、推动生态产品价值转化、助力双碳目标实现等多重价值正当性。广东属于生态司法实践的前沿，在市场化导向、协同化机制、柔性化执法的特征中形成了大量可复制的多样化场景应用样本，在23个案件中使用碳汇认购的方法，修复资金使用率达到100%，给全国提供了可以参照的经验。
本文刊载于《法治时代》杂志2026年第4期 2026年2月出版